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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t练习吴式太极拳的动作要领有哪些

  太极拳是现代很多人练习的一种运动,其实太极拳的种类也有很多,其中最常见的太极拳就有陈氏太极拳和吴 详细

楼主: admin

原创连载:疯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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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6-7 08:13:18 | 显示全部楼层

六十三

    原本陈克忠对于李灵石跟日本人做生意还心有芥蒂,想着劝劝自己的姑父。可是跟着姑父走了这么一趟,才明白姑父的真实身份,心里顿时就落了底。这下子,陈克忠心病没有了,每天除了卖力拉车,就是在姑父家附近转悠,不为别的,就想着自己的这身功夫,起码能给姑父缓急时刻帮上一把力气。
    姑父他没有帮上,但是他却帮上了另外的一些共产党人。随后,他数次陪同李灵石入山西,不但仔细教会了贺龙,还与贺龙相交莫逆。
    两年后,李灵石再次找到了陈克忠,对他说要“出去一趟”,陈克忠心有灵犀,默默点头,对李灵石说:“贺老总的拳已经打的不错了,再去几回就能练出来了。”李灵石哈哈大笑,开玩笑说:“你这名师,自然出高徒嘛。”陈克忠倒是闹了个大红脸,小声说:“我这算啥名师。”
    两人再次来到了山西的120师根据地。这次来到这里,大家对李灵石和陈克忠已经是相当熟悉了,简单通报之后,就直接让他们俩去了。还没有走进院子,就听到一个豪迈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好你个贺胡子,什么时候练了这一身好功夫?”随后就是贺龙的声音:“这回啊,介绍个名师给你认识认识。”
    陈克忠进了院子,就看到贺龙正在收势,在贺龙的身边,是一位高大的将领,他并不认识。他刚打一声招呼,贺龙就哈哈大笑:“陈老总,你还真是有福分啊。这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这位,就是我说的名师,河南温县陈家沟的陈克忠先生,那太极功夫可是真好。”
原来,他身边的正是新四军军长陈毅。陈毅这一次是去陕北汇报工作,但当时贺龙的根据地是外地入陕的必经之路,加上两个人关系比较好,所以就在这里相遇了。陈毅来的时候,正好贺龙在练拳,陈毅是个见识多广的人,一看贺龙练的这套拳,就忍不住问了起来。
一见到陈克忠,俩人顿时目光聚集到了他的身上。贺龙介绍道:“这位就是我说的陈老师了。”
   陈毅仔细打量了陈克忠一眼,只见眼前的人其貌不扬,个子也不高,头上戴了一顶黑色的毡帽,一脸的忠厚模样,给他一把锄头,那就是田间地头的农民,实在是看不出来哪里像个高人。陈毅是个长者,可站在院子里他的两个警卫员不乐意了,小声说:“贺老总不知道从哪找来个种地的大叔,就说是高人。”“对,看那样子,哪像高手?”
    他们俩在小声说话,身边贺龙的警卫员不乐意了。贺龙的警卫员可是见过陈克忠的功夫的,不由得提醒他们:“人家这才是高人,是练到了一定的境界了。只有才学几天的人才会咋咋呼呼的。”
    刚与陈克忠打过招呼,贺龙还没来得及给陈毅详细介绍,身边路过的一位工作人员一个没小心,手里的文件被风刮到了房顶上。房顶相当高,这位工作人员赶紧说:“领导,我去搬梯子。”
    陈克忠只是笑笑说:“同志,不用搬梯子,你稍等。”
    只见陈克忠缓步走到房前,一猫腰一提起,嗖一声,没见他怎么运功,人就原地飞起,一只手搭住房檐,翻身就上了房顶。拿住了那张纸,也不用梯子,直接从几米高的房顶上就跳了下来。落地时仿佛四两棉花一般,无声无息。
    贺龙哈哈大笑,对陈毅说:“前几次来,我一直说让陈老师给我露一手轻功,陈老师都不给我看,你有眼福啊。”陈毅也是连连点头。
    陈毅的警卫员也顿时安静了,而他们身边贺龙的警卫员则暗暗得意。
    见过面打过招呼,贺龙就让工作人员安排陈克忠先住下来。陈克忠走了以后,贺龙对陈毅说:“过宝山,岂能空回?”

六十四

    陈毅知道贺龙的意思,也有些想学,只是想来想去,还是叹了一口气,说:“我也想学,就是没有时间啊。你知道的,我这次只是去延安汇报工作,路过你这,明天就要走了啊。”
    贺龙也知道眼下各个根据地事务繁多,陈毅无法在这里久留,也只能感叹一声说:“你在江南打游击的时候,身子骨被拖垮了,我是真想让你学学拳,起码身体能好一点啊。你上次去延安汇报工作,走的时候是被担架抬走的,老战友,我看着心里难受。”
    陈毅想想,说:“这样吧,我去延安汇报工作要不了几天。工作重要,我明天就要出发,你把老师一定给我留下来,招待好了,等我汇报完工作,回来再学。”
    贺龙点点头,一拍胸口:“放心吧。”
就    这样,陈克忠这次在山西呆了一个多月,一直在教贺龙打太极拳。经过几次指导,贺龙的太极拳已经相当不错了。等陈毅回来以后,陈克忠更是毫不藏私,结合自己教拳的经验,认认真真地教会了陈毅。
    陈毅走的时候,陈克忠一再交待他,这太极拳不必那么大的阵势,有空就能练,有地方就能练,要陈毅多练练,不说练出来多少功夫,起码能够强身健体,精神焕发。陈毅也连连点头,就连陈毅带的两个警卫员,也是连连点头,十分敬佩地说:“陈老师,我们回去后一定好好练。”贺龙也说:“陈老总啊,你多练练,起码能为革命多做几年贡献。”
    陈毅像个江湖人士一样,冲着陈克忠一拱手:“陈老师,为了革命工作,我也会勤练的,放心吧。”
    几年里,陈克忠有时候陪着李灵石,有时候自己就来山西了。因为120师的根据地,是交通的要道,去延安的不少中共的高级干部都要走这里路过,所以陈克忠还陆续教了邓小平、刘少奇等人打太极拳。
    虽然陈克忠当时接触到的都是共产党的领导人,但他也知道当时共产党的规矩,除了教拳,其他的从不多问。当局者国民党,今天和共产党合作,明天就又翻脸不认人了。这对于一个从小村子里走出来的他,实在搞不清楚也弄不明白。他只知道,其实拉车的活不好干,特别是在武汉这个日军重兵驻扎的地方。要不是自己姑父的时时接济,自己也要过不下去了。他留在这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姑父干的是什么样的大事。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陈克忠辗转难眠。他想起来远在黄河北岸的那个小小的村子,想起来那含辛茹苦带着四个孩子的媳妇,想起来自己年迈的爹娘,他的心总是如被谁用刀剜了一下般的疼。1939年的冬天离开家,一晃到现在都快六年了,家里该变成什么样了呢。
    他不时的关注着河南的消息,平时只要遇到河南来的人,他总是要凑上去细细打听一番。可是,他从来好像都没得到过什么让人高兴的消息。不是说那里被日本鬼子给扫荡了,人烟不留;就是说年年大旱,颗粒无收,整个整个的村子里的人,都被饿死完了。有次非常巧,他拉的那个客人就是从怀庆府过来的,一听到自己熟悉的家乡话,陈克忠的眼泪就落了下来,坚持不要车钱之外,还拉着那人的胳膊,一起到个小酒馆里喝上几杯。虽然那人并不知道温县陈家沟发生了啥事,但陈克忠还是很高兴。这毕竟,是来自家乡的消息啊。
    陈克忠从这个客人的嘴里,打探到关于老家的一些消息,心里萌生了想要回去看看的念头。他打算着,下次如果要再去山西的话,一定得回家看看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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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6-8 08:55:00 | 显示全部楼层


六十五

    1945年四月的一天,陈家沟村北的大路上,有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一摇三晃的在路边慢慢走着,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去,便再也起不来了。这样的情景,在当时的陈家沟乃至整个河南来说,是再也寻常不过了。连续几年的大旱,早已经让这里,充满了绝望和死亡的味道。
    远远地,从对面走过来一个人,站在了陈清林的面前。陈清林抬起头看看,面前这个人风尘仆仆,黑瘦的脸庞好像有几分熟悉,又好像是个陌生人。管他是谁呢,这世道,到处都是这样的人。
    “林,你是清林?”这个陌生人迟疑着,叫出了他的名字。少年站住了,用探究和戒备的目光看着面前的人。“林,是我,我是你爹。”这个人惊喜的抓住了清林的肩膀,可是他剧烈的摇晃,险些把自己的儿子给晃散了。
    “爹?”陈清林勉强站稳,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可不是么,这眼前站着的分明是已经离家六年的爹回来了。“真的是你啊,爹。”经历了太多恐惧和死亡的少年,积攒了太久的痛苦,反而变得有些麻木了。他说完了这句话,便呆呆的站在那里。
    “你娘呢?你爷爷奶奶呢?你弟弟妹妹都在哪呢?”陈克忠刚回到家里看,家里早已经是荒草横生,看来是早已经没有人居住过的样子了。听爹问起来自己的娘和弟妹,陈清林再也没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娘死了,小环和丫头也死了,小弟也死了,爷爷奶奶也死了。爹,他们都死了,死了!”陈清林泣不成声。陈克忠傻了,自己的家,原来早都没有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辗转多日冒着随时被杀的风险回到家乡,得到的却是家破人亡的噩耗。

    1939年,陈克忠离家之后,整个温县都变成了沦陷区。日本鬼子开始在黄河北岸的泗水口那里修炮楼,大兴工事。开始是把十里八乡的男青年们都抓了去,再后来,等他们实在找不到年轻人的时候,连十来岁的小孩子也都开始成为他们的苦力了。
    陈清林当时刚满十岁,身体极为羸弱,看起来也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可即便是如此,在二鬼子的花名册上,陈清林依旧是被征到了工地上,每天天不亮都从地铺上爬起来,一直做到半夜才能稍微歇息一会。最可怕的是,日本人并不给他们吃饭,每天让他们的家人从十来里之外,给他们送饭吃,一天也只能吃上一顿。小脚的原氏,每天都要早早的把饭做好,捂在自己的怀里,一大早都开始往工地那边走去。从陈家沟到泗水口,她要走三个多时辰,来回一趟,一天的时间便过去了。
    吃饭的时候,陈清林端起碗却开始哭了起来。原氏赶忙问他,“林啊,咋了?是娘做的饭不好吃吗?”
    “娘,你把我带走吧。我害怕,他们天天杀人。”陈清林想起来昨天晚上,只是为了一句话,那个日本人举起刀就把和他一起干活的人的脑袋给砍掉了。“娘,他们天天打人不说,还每天晚上比赛杀人。我害怕,我害怕我也会被他们砍了脑袋。娘,你把我带走吧。”
    原氏一听,心疼的抱着瘦小的儿子,可是她心里清楚地很,她的力量,根本不能保护自己的儿子。自己不去求情还好,若是哪句话没对了鬼子的心思,那么儿子的命,就很难保住了。“儿呐,听娘的话,你就老老实实的干活。别往人前站,也别多说话,你个子小,日本人也不会太看着你。娘回去,就想办法把你带回去。”原氏只能再三嘱咐儿子,除此之外,毫无一点办法。
    陈清林抽抽噎噎的,把碗里的饭扒拉的一干二净。还没等他和娘再说几句话,日本人那边就又吆喝着,开始干活了。原氏远远地看了一会儿,一边哭着一边回去了。她决定到家之后就去找人,哪怕给别人跪上三天三夜,也得求着人把儿子给弄回来。

六十六

    傍晚收工之后,工地上忽然来了个军官摸样的人。他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堆话,把手里的大刀一挥,后面就上来了一大群当兵的,把工地上出苦力的人全部给围了起来。出了一天力气的人根本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以为只是寻常的训话,说几句就能散了回去睡觉。
    这次显然没大家想的那么简单,那个军官扯着嗓子说了半天,好像发了好大的脾气。后面还有个汉奸翻译,在日本军官讲完的时候,立马挺着腰站到这群出苦力的人前面大声说:“皇军说,你们修建工事的速度太慢了,你们中间有人不想给皇军出力,这就是给皇军抹黑,耽误了皇军的进度,这些人都该死啦死啦的。”他的话刚说完,就有当兵的冲到人群中去,也不管是谁,拉着就往人群外走。陈清林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小小年纪的他吓傻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不住的打颤。一个日本兵嫌他碍事,咚的一脚向他踢过来骂着让他滚开,他缩成一团,在地上一滚,滚到人群后面去了。
    人群中有人开始反抗,但反抗显然没有丝毫作用。日本鬼子把从人群中拉出来的十六个人排成一队,也不说话,开始挨个砍头。陈清林爬在地上,从人缝中看过去,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好几个尸体,头已经不在了,血正从脖子里汩汩的往外流着,猩红一片。正在这时,一个狞笑着的鬼子举起手中的刀,对着一个人砍去,刀光过处,鲜血嗖的一下冲出了身体,竟然有几尺高,然后又落到了那个人的身上,他的头早已经和他的身体分离两处,眼睛却没闭着,竟然还扑闪扑闪了几下。几个日本兵哈哈大笑,上去又给那个人的头砍了一下,陈清林看到这个骇人的场面,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第二天,原氏来送饭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儿子一直冲着自己笑,还以为儿子有什么好事,愁苦的心这才有些轻松下来。“林,赶紧吃饭吧,今儿妈特意给你做了你最喜欢吃的,还有俩窝窝头你拿着,等晚上干活饿了再吃。”陈清林也不接话,只是咯咯笑着,旁边的人看不下去了,叹口气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给原氏讲了一遍。“你这儿子啊,是被吓着了,脑子不够使了。从昨儿到现在,都一直傻笑着。”
    原氏一听自己的儿子竟然是被吓傻了,顿时心如刀绞。她看着一直傻笑着的儿子,眼泪刷刷的流了下来。这要是自己的男人回来了,看见儿子变成了这样,该怎么给他交代呢。旁边的人看着这对母子,一个哭一个笑,也于心不忍,“大嫂子啊,要不你就带着这孩子赶紧跑吧。趁着现在日本人都吃饭去了,你带着他从后面那沙堆里跑吧。”
    陈清林好像听明白了这句话,忽然不笑了,拉着娘的胳膊说:“娘,我要回家。我害怕,我好怕。”原氏有些犹豫,如果被日本人看见她把儿子领跑了,那还不一个子弹给蹦了啊。
    “大嫂子,你要是把孩子再留下,说不定日本人今天晚上就能要他的命。孩子是吓的,回家找个郎中开副药吃吃兴许就能好,你要是今儿不领走啊,明儿你来说不定就看不到他了。”旁边的人清楚,这日本人可是一点情面都没有,管你大人小孩,只要不能给他干活,他都会杀了。
    原氏听了这话,心里也琢磨了半天,她知道人家说的话都是为她和孩子好。可是四周连点遮挡的东西都没有,这敌人站在炮楼上,一眼都能瞅见多远,咋跑啊。要不等天黑了,再来把孩子悄悄领走,接着夜色的掩护,说不定还能逃脱日本人的视线。想到这里,她决定先就近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到天黑了再悄悄过来,把儿子带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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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6-9 08:05:35 | 显示全部楼层

六十七

    终于挨到了天黑,原氏悄悄地靠近那些东倒西歪坐在沙地上的人群,把已经累的说不出话的陈清林扯了一把。旁边的人也不说话,大家彼此示意一下,都自动往前挪了挪,原氏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把儿子背起来,转身就跑。
    夜色越来越浓了,天上除了有几颗若隐若现的星星之外,再没有一点可以照亮这对苦命的母子逃跑的路的光亮。不辨方向的原氏,根本顾不上脚下高低不平的路,摔倒了爬起来就接着跑,再摔倒,再爬起来。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把我的孩子带回家。
    终于,到了四更天的时候,原氏终于背着已经熟睡的儿子,跌跌撞撞走进了家。她把儿子轻轻放在床上,看着衣衫褴褛的儿子,摸着儿子已经分不出眉眼的脸,眼泪扑簌簌的落了下来,浑身瘫成了一堆泥,顺着床沿坐到了地下。她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儿子落到鬼子的手里去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原氏早早去找自己的公公婆婆,把清林被吓傻的事给老人说了说。陈绳曾听了也是心惊肉跳,半天没回过神来。“咱家后院那有个地洞,是以前的老人们为了躲避战乱挖的,这几天你就让清林先藏在那里面,免得有人去告密,还得把孩子给抓走啊。”陈绳曾吩咐着儿媳,先去把那地洞打扫打扫,好让家里的那些个半大小子们都躲进去。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全家人也都能在里面挤一挤。
    原氏到后院去找公公说的那个地洞,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洞口挖开,一股霉气扑面而来,原氏被呛得出不来气。勉强钻进去一看,发现里面早已经坍塌成不像样子了,若想容身,只怕有些难了。陈绳曾听了儿媳妇的话,过来一瞧,也是连连跺脚,却一时也没个好主意。
    “要不,你去求求那谁家,他家不是在城里有些头脸,看看能不能在外面给清林找个活路。”陈绳曾想起来,自己有个远房亲戚在城里做了个什么官职,以前和克忠曾多多少少有些交情。他就让原氏过去说说好话,求个人情。
    原氏安顿好四个孩子,又千交代万嘱咐让清林千万不要出门,这才起身去城里那个远房亲戚家。见了面,原氏先是把陈克忠被逼离家之后发生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又腆着脸求着人家,能不能在城里给清林谋个活路,哪怕是给人当个下人也行。可谁想世态炎凉,人情薄如纸,远房亲戚只是陪着叹了几口气,便再也不接下文了。
    羞愤交加的原氏回到家里,却看见清林正坐在大门口的石墩上发愣。她上去就是一巴掌,“不是给你说了,不让你出来你偏出来,要是让鬼子再把你给抓走了,你的命都没有了。”挨了一巴掌的陈清林,没有哭反而笑了。原氏一把抱起来儿子,急急忙忙闪进大门里,把大门从里面给上了拴。
    陈绳曾正焦急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看到原氏回来,赶忙迎上去问人家有没有答应帮忙。原氏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心里一阵委屈,忍不住又哭了起来。一看儿媳妇这样,陈绳曾心里就明白,这是让人家给回了。

六十八

    又过了几日,并没有人来家里找陈清林。甚至有一次,清林不小心跑到街上去,那个在皇协军当个小头头的看见他,还笑哈哈的敲了敲他的脑壳子说:“你就是被皇军杀人给吓傻的那小孩?看你的胆子吧,比小鸟的胆子还小。”陈清林好像没听懂他的话,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二鬼子一看乐了,“吆!你爹是疯秋,你这怎么也变成个傻林了。哈哈哈哈哈。你爹这也跑了有几年了,是不是早死在外面了啊?”二鬼子一边说,一边哈哈笑着走了。旁边陈清林的本家有人看见了,赶忙领着清林给送回家,又把二鬼子的话学了一遍给原氏,好心嘱咐她可是要看好了清林。
    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陈克忠的儿子被日本人给吓傻了,大家看见了他,就都叫他傻林傻林。慢慢的,也就没人再来抓他去给日本人修工事。
    其实没过多久,陈清林就慢慢恢复了正常。有几次,有人看见他叫他傻林的时候,他还冲上去和那人厮打在一起,喊着“我不是傻子,我不是傻子。”可他的话,除了惹来一阵大笑之外,却没有人信他不是傻子的话。原氏知道后,心里庆幸着,幸亏别人叫自己儿子是傻林,否则的话,还不得被日本人再次抓住去出苦力啊。
    战争,已经让人们受尽了苦难;天灾,更是把人们推向了死亡的绝境。1942年的春天还没结束,地里的庄稼却半死不活,稀稀拉拉的。指着这些土地养活的农民们,昼夜祈盼着能下一场大雨,能有个好的收成。可是,从春末盼到了夏初,又从夏初等到了秋天,整整一年,老天爷连一滴雨也没有舍得,大片大片的土地都干裂开了一道道的大口子。
    自从1937年以来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以来,光是河南就驻有几十万的军队,所有的粮草补给都是要靠省内自行解决。沉重的兵役和赋税,仿佛是压在农民头上的大山,层层剥削之后,无论是民力还是财力和物力,都已经濒临枯竭。可政府派下来的那些征税官员们,却丝毫不管这些,不交粮食就抓人。有的人家,为了保命不得不把存下的粮食种子都交了上去,只能靠去挖野菜和一些杂粮勉强度日。更多的老百姓则根本就是连饭都吃不上,活活被饿死的人,随处可见。
    可当时的国民政府,却没有体恤民情,反而因为通货膨胀,开始拒收货币,要求民众必须要缴纳粮食。1942年的八月,河南官绅马乘风给重庆方向上书,把河南遭灾的事详细报告给政府。可蒋介石却拍着桌子发火:“一点廉耻都没有,一点人格都没有,就是胡造谣言。我知道河南全省都是很好的收成,哪里来的旱灾?”眼看着政府没有取消赋税的意思,当时驻防河南的第三十六集团军总司令李家珏被招至重庆汇报军情的时候,也曾把河南的灾情给蒋委员长亲自做了汇报。蒋介石将信将疑,让李家珏去找何应钦,而何应钦却轻描淡写的说:“灾情是不能随便报的。鄂西有灾,因为地方政府有报告,河南方面未看到过有政府报告,何来的灾情。”
    眼看着灾情日益严重,河南政府主席李培基这才不得不把灾情上报到了重庆方向,可为时已晚,大灾已成。至来年开春,灾情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同时疫情也开始蔓延,大批大批的民众,死伤无数。灾情严重的地区,已经没有了人迹。
    陈绳曾家里的日子,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一家人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好不容易下了两天雨。“下吧下吧,老天爷,您老人家总算是开恩了呀。”大家都纷纷走出家门,虔诚的跪在地上,对着天空不断地磕头作揖,感谢上苍赐予他们的春雨。
   久旱逢甘霖的人们,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期望,看着地里绿油油的庄稼苗,仿佛闻到了白花花的馒头的香味。陈绳曾也拄着拐杖,颤巍巍的走到了自己家的地头,高兴地合不拢嘴。


六十九

    可是,一夜醒来,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甚至,比之前的大旱更加可怕,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蝗虫,遮天蔽日,所过之处,片叶不留。刚刚缓了一口气的人们,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惊呆了。
    死亡重新攫取了这片土地的人们,更多的人选择了拖家带口,往西而行,加入到了逃荒大军中去。一路上,哀鸿遍野,尸骨横陈,仿佛整个神州大地,都被死亡之手紧紧扼住了喉咙。
    陈绳曾劝原氏也带着几个孩子逃荒去吧,可她一个女人家,又能怎么做呢。四个儿女,大的不过才13岁,小的才四五岁,一路上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再说逃荒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听说好多人,都死在了半道上,如果真是老天不要人活,要死还是死在家乡的土地吧。
    陈绳曾也体谅儿媳妇的难处和苦心,一家人住在一起,艰难度日。每天一大早,原氏都早早的把几个孩子从床上拉起来,跑到很远的黄河边上去寻些野草,回来洗干净了煮着吃。能吃的野菜越来越少,就连那些榆树皮也都被人刮了一层又一层,露出了白光光的树干,要死不活。
    更多的日子则是越来越难过,有时候一连几天,都挖不到一根野菜。人烟越来越稀少,越来越多的人,都得上了浮肿病。陈绳曾和妻子任氏,也已经躺在床上好几天,没吃过一点东西了。在他们倒下去之前,陈克忠最小的儿子,已经被饿死几天了。原氏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公公婆婆,奄奄一息的躺在屋里,却再也找不到一点吃的了。她其余那三个孩子,也得饿成了皮包骨头,随时都有死去的可能。
    终于,陈绳曾还是没熬过去这场灾难,闭上了他那充满痛苦的眼睛。没过多少日子,任氏也随他而去。村里每天都会有人死去,大家的灵魂早都被饥饿和战争折磨成了麻木的毫无直觉的行尸走肉。大家都已经哭不出来了,留着那点力气,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呢。
    原氏的心,一天比一天害怕。她听说别的地方都开始人吃人了,吓得她每天都把清林和两个女儿锁在屋里,一是让他们不要随便动,省着点力气,再者也是担心出去,说不定就会被那些饿红了眼的人给生吞活剥了去。原氏把家里能当的能卖的,几乎全部拿出去当了卖了。
    1944年的春天,仿佛也来得比平时晚了许多日子。那些指望着开春就可以挖到野菜填肚子的人们,一边咒骂着老天的不开眼,一边又期待一觉醒来,遍地都长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菜。小环和妹妹,就在这样的等待中,合上了双眼,结束了她们幼小的生命。
    原氏彻底害怕了,她再也不敢有任何的指望了。她草草把两个女儿掩埋之后,就带着唯一还活着的儿子清林,到几里地之外自己的姐姐家去,期望能在那里得到些吃的。原氏到了赵堡镇姐姐家的时候,一看姐姐一家人那样子,她心里就明白了,姐姐家也没有吃的了。
姐姐看妹妹已经饿的没有一点力气,话都说不利索了,她心疼的把妹妹和外甥拉到屋里,可是她翻遍了自己家的盆盆罐罐,却什么吃的东西也没找到。她又出去转了半天,也不知道从哪里扒拉来一把干枯的野菜,洗干净在锅里煮开了,给她们娘俩有人盛了一碗,暂时充充饥。
    姐姐家原本也是没吃没喝的,一下子又添了两张嘴,日子更加艰难。原氏的身体也开始浮肿,她知道,自己也活不了几天了。死,对她来说已经没什么可害怕的了,这短短一年之间,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公公婆婆被活活饿死,亲眼看着自己的两个女儿和幼小的儿子被饿死,早已经视死亡为无物了。可这个可怜的女人,只是怕自己死了之后,只剩下儿子清林,他可咋活呢。
    原氏把清林叫到一边,含着泪说:“林,你出去讨饭吧。兴许,这是你唯一的活路了。你可要好好的活着,一定要等到你爹回来。”陈清林搂着娘哭着说:“娘,咱们俩一起去讨饭。我要来的饭,你先吃。”
    “娘走不动了,一步路也走不动了。儿啊,我的心肝肉,你走吧。你三姨家,也早都没吃的了,咱娘俩要是都留下,也是死路一条啊。”原氏苦口婆心,想要儿子离开自己,离开即将死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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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陈清林从三姨家出来,开始了流浪的生活。居无定所,衣食难全,如此这般却也保全了一条性命。他害怕走远了,就再也回不到陈家沟,也不敢跑的太远,也就只在怀庆府一带流浪,直到日子稍微安好了一些,他才回到了陈家沟自己的家里,可是那家里早已经没有了疼爱他的爷爷奶奶,没有了他的娘亲,没有了他的妹妹弟弟。
    今儿他打算到自己家的地里,挖点野菜啥的回家煮着吃,猛然看见自己的爹站在面前,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了。这是自己的爹?是那个一走再也没有回来过的爹吗?
    “爹,咱家的人都死了。我爷死了,我奶也死了,我娘死了,小环和妞儿也死了,小弟他也死了!”陈清林几乎是哭喊着,这几年来,他幼小的心灵承受了多少的痛苦和磨难,仿佛要在这一声声的嘶喊声中都要发泄出来。
    陈克忠听到儿子的话,仿佛五雷轰顶一般呆住了。他千辛万苦,躲过了层层封锁回到了家里,却是这样的一个现实。他蹲在地上,双手捂住了黝黑的脸庞,眼泪从他如枯树皮般的手指缝中滴落下来。
    “林啊,这些年你是咋活下来的啊。”陈克忠无声的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唯一存活下来的儿子。陈清林抓了抓脑袋,他也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爹,咱回家吧。我挖了好多野菜,回家我给你煮了吃。”陈清林拉着父亲,要他一起回到村里去。
    昔日偌大的一个家族,却变的七零八落,飘摇在风雨之中。陈克忠站在昔日自己练拳的院子中间,想起了原氏一边哄着孩子,一边看着他练拳时候的情景,心头涌起了一种嗜骨的痛苦。如果自己那一年不离开这个家,该多好啊。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老百姓,究竟还要在这种水深火热的日子里过上多久。可是陈克忠却不知道答案,这次能活着回来家,已经是一种万幸了。
    “清林,你娘埋哪儿了?有没有埋到咱家的祖坟里去?”陈克忠想起那个跟了自己十来年的女人,连死之前都没见上最后一面。陈清林听见爹问话,从屋里出来说:“去年我娘带着我去三姨家,后来三姨家也没吃的了,娘就让我出去要饭。后来娘也饿死了,是三姨家门口的人帮着埋到了赵堡西边的乱坟岗里了。”
    陈清林把煮好的野菜玉米糊糊给爹满满的盛了一大碗,陈克忠端起来还没喝上一口,就听见外面一阵嘈杂的声音传来。
    “快,我看见他回家来了。”
    “你们几个去那边堵住他们家的后门,这次可一定要把陈克忠抓住,再也别让他跑了。”
    一听到这些,陈克忠把碗放到地下,对清林说:“林,爹又得走了。你放心,爹一定会回来的。你要好好活着,等着我回来。”说罢,陈克忠双脚轻轻一点,嗖的一声上到了院墙之上,还没等那些人到院子里来,陈克忠的影子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陈清林呆若木鸡,愣愣的看着地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野菜玉米糊糊,好像是做梦一般。来抓陈克忠的人,还是皇协军那一群狗腿子,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陈克忠前脚到家,他们后脚都已经跟了上来。“傻林,你爹呢?”为首的那个歪戴着个帽子,拿枪指着陈清林的头恶狠狠地问。
    “我爹呢?”陈清林还没有反应过来,懵懵地又反问了一句。后面那些人不耐烦的说:“头儿,你跟个傻子问啥,快追吧。再晚可又找不见人了。”他这么一说,那个领头的把枪收回来,随便指了个方向说:“前面看看去。我都不信了,他的腿能比我的枪子还要快。”
    陈清林看着他们乱哄哄的跑了,这才端起地上的那一碗饭,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大口大口的喝到肚子里去。

七十一

    陈克忠借着自己高超的本领,再次逃脱了皇协军的抓捕。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到哪里去落脚了,想来想去,决定先离开温县再说。他想起来前几年第一次到洛阳的时候,给人赶过大车的那个老板,心里盘算着,要不先去洛阳找个生计。
    等他到了洛阳之后,才发现当年的那个地方,早都夷为一片废墟了。四周都是临时搭起的那种低矮的简易棚子,住着那些逃难的人们。身无分文的陈克忠,只好和他们暂时混在一起,先住了下来找些零工干着。他攒够了路费之后,便再次去了武汉,找到了李灵石。他还是去了那家车行,重新做起来了车夫。
    1945年8月15日的那天,李灵石特意交待,没让陈克忠出去干活,而是到他府上来了。大中午的,也没有吃饭,李灵石带着陈克忠,还有一个年轻人,他也不认识是谁,三个人就躲进了李灵石的卧室,那里放着一台收音机。陈克忠是见过收音机的人,他只是奇怪,这个时候,姑父来这么一手,是什么意思呢?他知道这是要带他一起听收音机里的消息,可是这也让陈克忠担忧。他问:“姑父,不如让我去外头看着吧,要是万一日本人来了……”
    李灵石哈哈大笑:“放心吧,克忠,今天他们不敢了,以后他们都不敢了!叫你来,就是让你听个好消息。”
    姑父这么说了,陈克忠也不好拒绝,就坐下了。
    收音机先是沙沙地响了一阵杂音,没多久,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姑父和那个年轻人越听眼睛越是明亮,只是那里面的声音是日语,陈克忠却是听不明白。他看着两个人,不明白他们在高兴什么。
    也许是看出了陈克忠不懂日语的情况,那个年轻人开始一句一句给他翻译。原来,这就是日本天皇向全世界宣读的投降书。日本投降了!害得他家破人亡的日本人,投降了!陈克忠他们三人彼此对望了一眼,都开始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他们的眼泪就都下来了。陈克忠是想起来自己的一家人,越想越是心酸。终于,三个人嚎啕大哭起来。
    这个时候,在整个武汉,无数人在哭。无声地流泪,痛苦的哀嚎,所有人,都在流泪。中国人在哭,他们为自己的苦难终于解脱而大哭,这眼泪是喜悦,也是回忆起往事时候的痛苦;日本人在哭,他们为自己霸占中国的狂妄之梦破碎而哭,好几座军营都先是沉默,随后火山爆发一般痛哭起来,军官根本不去约束这些嚎叫的士兵,因为他们自己也在嚎叫。好几个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的日军官兵自杀了,可他们身边的人根本连看都不看他们。
    可是,当时武汉并没有国军过来,所以不少人并没有忘乎所以,只是本来就供应紧张的鞭炮、白酒的销量剧增。中国人看起来依然恭顺,可是日本人却惶恐不安,他们难得地不停向中国人鞠躬,完全没有了以前的嚣张气焰。李灵石吩咐陈克忠,这些日子不要出去,等国军来了再出去。想想外面的情况,陈克忠答应了。
    没过多久,9月18日,在这个全中国都无法忘记的日子里,华中日军向中国战区投降的仪式在汉口的中山公园受降堂举行。这一天,整个武汉沸腾了。鞭炮声、呐喊声似乎要掀翻整个武汉。
    陈克忠跌跌撞撞地在武汉街头走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他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一路上,他一会哭,一会笑。旁边的人比他更加激动,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变成了兄弟,最好的兄弟,他们蹦跳,他们拥抱,他们砸开商铺,把商铺里藏的白酒找出来,根本不看地丢下钱就走。商铺的老板在后面追:“给我留一瓶啊,我不卖,给我留一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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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6-11 09:18:52 | 显示全部楼层

七十二

    八年的抗日战争,让这片原本人杰地灵的土地上,留下了太多的灾难和痛苦。日本兵从温县灰溜溜的撤走了,那些皇协军也早做了鸟兽散状。小小的陈家沟,也得到了暂时的安宁。
    这天,村里有人过来找陈清林说,北山的煤窑上要人挖煤呢,看他去不去。要是去的话,俩人搭个伴一起去。陈清林一听,当即就收拾了铺盖,跟着那人一起进山挖煤去了。不说能挣多少钱,最起码能管个吃饱饭吧。这一去,陈清林一直干了两年多。这期间,他只回过几次家,都是交代自己的婶子说,“要是我爹回来了,就给我他说我在山里挖煤呢。”
    一心等着爹回家的陈清林,却根本没想到,他的父亲陈克忠,却依旧无法回到自己的家里来。李灵石已经接到了新的任务,离开了武汉,临行之前,他想让陈克忠跟着自己一起走。可陈克忠不想给姑姑姑父增添新的麻烦,对姑姑姑父说:“日本人都走了,我再干一年半载的,手里攒俩钱就回去。我就不跟着你们走了,我能养活我自己。”这期间,他回过一次陈家沟,他是在半夜悄悄回去的,却发现自己的家门都上着锁,野草已经疯长到了窗户上去。他以为,清林大约也都不在了,伤心之余,并未到别人家打听一下消息,就又匆匆离开了家。
     这一次,他并没有远走,从汜水口那坐船到郑州去了。他知道自己的兄弟陈克义也在郑州,希望这次去了,可以和自己的兄弟见上一面。他到了郑州之后,这才发现没有兄弟的地址,郑州这么大的地方,去哪里找一个人呢。无奈何,他只好先找了个地方安顿下来,再做打算。
    当时抗战刚结束,但河南依然天灾人祸不断,逃荒要饭的人比比皆是。虽然日本人被打跑了,可收复国土的国民党不但没有紧急救济老百姓,反而大肆搜刮民财,随便给人戴上个汉奸的帽子,就到处抢夺财物。后来为了准备内战,更是到处抓壮丁抢粮食,老百姓的日子,依然水深火热,没有丝毫改变。
    郑州因为是交通要道,聚集了不少逃荒来的人。这些人大多聚集在郑州老城墙根附近,有力气的干点零活,老弱妇孺沿街乞讨,都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每天都有人饿死。
    陈克忠也来到了城墙根这边。只见这里的流民仿佛野地里的野草一般,一群群一片片聚集在一起。人多势众的用不知道在哪里寻来的稻草、秫秸和木棍搭一个简陋的棚子,好几口人挤在一起。势单力薄的就带个破行李卷,随地而卧,有些聪明的,就在那些被战火毁坏大半,住户早就无影无踪的破房子里安身。
    陈克忠就在其中一间破房子里。这是个距离流民聚集地比较远的破房子,院墙早就塌了,满院子的荒草,三间堂屋有一半没了房顶,连房子的墙也塌了不少地方。就是这样的破房子,里面也挤满了逃荒来的人。
    陈克忠走进了这座破房子,只见房子里能被房顶遮盖的早已经被人占下了,虽然还有空地,但都是露天的,要是刮风下雨啥的跟在外面没区别,这才没有人占。见到陈克忠进来,不少人依旧躺着,连眼皮都没动,他们已经麻木了。陈克忠叹口气,正想转身离开,却发现墙根的地方,有一小片刚好被掉落的房顶覆盖,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间,里面碎砖烂瓦一片,显然没人居住。陈克忠叹口气,就是这里了,虽然危险了点,但毕竟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他动手收拾了一番,就在这里住下了。郑州因为两条重要的铁路在这里交汇,城市发展很快,特别是临近铁路,铁路货场需要不少人来搬运货物,加上货场附近不少运货的货站,还是需要不少人的。相比那些饿得走不动路的流民,陈克忠因为之前一直在外地拉车,身体还是不错的,很快就在货场找到了活,给人搬运货物。
    就这样陈克忠白天搬运货物,晚上就来到那间破房子那里,暂且安身。

七十三

    1948年的4月5日,陈谢部队和陈粟大军领导的洛阳战役取得了全面胜利。这时候,刘邓大军、陈粟大军、陈谢大军三路人马转战江淮河汉之间,形成了“品”字行的态势,进而完成全面的占领,建立起了强大的中原解放区。
    八月底的时候,十八岁的陈清林,也成为了一名中国解放军战士,他跟着部队驻扎在新乡机场附近的八里营。或许是自幼就跟着父亲陈克忠学过太极拳的缘故,再加上这几年又经历了无数的磨难以及家破人亡的悲剧,陈清林在部队里十分勤快,主动积极学习的态度,很快引起了连长的注意。
    休息的空当,陈清林找了个空地,打了一趟拳之后,还觉得不过瘾,于是又练了一遍。忽然他听见后面有人拍手叫好,回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连长。“小陈,不错嘛。这是什么武艺?”
    陈清林赶忙收势快跑过来,站在连长的面前啪敬了个礼说:“报告指导员,这是我们陈氏太极拳。”
    “太极拳?我还第一次听说,不过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么。你跟我过来,咱们到连部去。”连长笑眯眯的背着手往连部的方向去了,陈清林虽然不清楚指导员的意图,还是小跑着跟了上去。
    连部大院里有战士正在练兵,连长叫了一个战士出来,指着陈清林说:“你和他比试比试,你们俩都是身有武艺的人,看看谁高谁低。”陈清林有些胆怯了,这么多年他也一直记着爹交代的话,太极拳是用来安身,切不能在外面争高夺下有好大喜功之心。他喏喏的说:“我不行,不行,我是自己练着玩的。”
    一听说要让他们比试,很多战士都围了上来,一面鼓动着他们当众过过手,一面拍手叫好。那个战士站在瘦小的陈清林面前说:“这有什么,当是玩玩罢了,来吧。”说着,他拉开架势,已经准备出招了。陈清林眼看着自己不接招是不行了,也就索性不想那么多了,看似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实则已经用无极功的方法,站稳了身形。对方是什么拳,陈清林根本没看出来,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和人动过手。这一次,不得不出招了。
    大家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引来了更多的战士跑过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战事频繁的年代里,大家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后面的人根本看不清人群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跟着大家拍手叫好。等他们好不容易挤到人群前面去的时候,才发现人家是在比武,而且也都比完了。
    没过几天,连长带着一位军官摸样的人来找陈清林。“小陈,这是咱们团的团长。”陈清林赶紧站好了给团长敬礼,团长笑着说:“这就是那位武艺高强的兵?你好,我从小练过梅花拳,今天特意来和你比划比划。”一听团长要和自己比划比划,陈清林的心一下子蹦到了喉咙眼。“团长,我不敢,我那是瞎比划的。不敢和团长您比划。”团长笑着说不要紧张,就是比划比划,没别的意思。可陈清林还是一个劲的往后退,把团长给惹急了,大着嗓门说:“陈清林,你真是个胆小鬼。到了战场上你也这样子,我们怎么解放全中国?”
    听团长说自己是个胆小鬼,而且还可能引起那么严重的后果,陈清林牙一咬说:“团长,那咱们就比划比划。”
    团长并没有因为眼前这个兵年龄小个子也小,就掉以轻心。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摆开招式示意陈清林可以开始动手了。陈清林有了上次和战友过招的经验,心里也不那么紧张,一招懒扎衣如行云流水般,直向团长而去。两个人一连过了几十招,陈清林瞅准团长一个空隙,伸出胳膊一把搂住了团长,顺势向后倒去。
    团长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哈哈大笑着说:“久闻河南温县陈家沟太极拳威名在外,今天算是长了见识了。小陈,好,你打的好啊。你这个兵,有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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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6-12 08:31:25 | 显示全部楼层

七十四

    没过几天,团长派人把陈清林叫了过去,说要分给他一项特别难以完成的任务。陈清林跟着团长来到场上之后,看见了一匹栗红色的马拴在那里。“小陈,这是从蒙古来的马。这可是一匹好马啊,听说性子很烈,来了几个驯马的,可是都没给收拾住。这任务我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完成这项任务。三个月的时间,到时候我来检验你的成绩。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团长说罢,转身走了,剩下了在风中发愣的陈清林。不会吧,让我来驯马?我长这么大,别说是驯马了,就连骑马可都没有骑过啊。
    但是,从他成为解放军战士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军人的天职是服从。不就是一匹马,再烈又能烈到哪儿去呢。一位驯马的赵师傅过来笑着说:“小鬼头啊,你可别小看这匹马,它的脾气可不是一般的大,你试两天就知道了。”
    十天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二十天过去了,陈清林不知道从那匹栗红色的马背上摔下来了多少次。眼看着都快一个月了,那匹马却用高傲而且不羁的眼神,看着陈清林,充满了挑衅和不屑。陈清林看着自己身上被摔的青一块紫一块,也不知道掉了多少回眼泪。
    这天,陈清林和大家一起出了早操回来,路过马场的时候,看见那匹栗红马正在悠闲自得的吃草,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他把外套一脱,随手扔在了栏杆上,大步流星的朝着那匹马跑过去。栗红马早已经很熟悉这个小个子兵了,对他的到来并不以为然,用鼻子哼了一声,继续低头吃草。解开马的缰绳,陈清林一个翻身跃马,已经稳稳当当的骑在了马背上。栗红马这下不干了,抬起马头朝着天咴咴叫了两声之后,就开始左摇右摆,想故技重施,再次把背上的这个人给摔下去。陈清林死死抓住马的缰绳,搂住了马的脖子,同时腿上也已经施展开了太极拳中最为精妙的内家功夫,任凭那马纵横跳跃,陈清林却仿佛沾到了马背上一样,稳稳地掉不下来。
    终于,栗红马安静下来了,它不再跳跃,变得温顺起来。陈清林翻身下马,才发现自己的身上和马的身上,都如被大雨浇过一般,水淋淋的。陈清林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拧干之后小心翼翼的把马全身的汗水,都擦干净了。马儿也好像明白了他的心事,低着头在他的身上拱来拱去,亲热的很。
    转眼三个月的期限到了,团长已经让人通知陈清林第二天把马带到飞机场去。没想到陈清林到了之后就发现,团长已经把全团班长以上的干部,全都集合在一起,就等着他现场给大家演示他驯马的成果呢。团长命令陈清林骑着马,围着飞机场跑三圈,还要越过那些军事防御工程,也就是三道大沟和六道铁丝网。陈清林拍了拍栗红马,对着它的耳朵说:“兄弟啊,今天你得给我长脸啊。”
    陈清林翻身上马,顺着飞机场的的跑道开始驰骋。等跑到第二圈该跳过第一道沟的时候,陈清林才发现,这条沟怎么着也得有六米宽六米深吧,他想勒马后退,可是已经到了沟的边缘,无法回头了。于是,陈清林大喝了一声“驾”,一手抓紧缰绳,一手搂住马脖子,双腿用力夹住了马肚子。栗红马好像也明白了主人的意思,仰天一声长嘶,横空跃起,稳稳地落在了沟对面的平地上。陈清林大喜,拍了拍马脖子表示赞扬之后,并没有放松缰绳,紧接着又跨国了第二道沟、第三道沟,又连续腾空跳跃,翻过了六道三米高的铁丝网。
    等陈清林骑着马回到了团长面前,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了热烈的掌声。陈清林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了团长,然后又摸了摸栗红马的头,对团长说:“团长,请上马。”团长一个鹞子翻身,轻轻落到了马背上,一抖缰绳,栗红马好像一名优秀的士兵一样,稳稳地驮着团长,撒开了在飞机场上尽情奔跑。

七十五

    陈清林到部队都快一年了,他一有机会就请人帮自己往老家写信。他期望有一天,自己的父亲如果回家了,能知道自己的下落。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有一天,已经升为班长的陈清林正带着自己的兵训练,有个哨兵跑步过来说门口有人找他,是从老家来的,说是陈班长的父母和兄弟。陈清林心里一惊,自己的母亲和兄弟都饿死好几年了,怎么回事?
    等他到了值班室一看,是自己的父亲和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妇女,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陈克忠看见自己的儿子,一下子泣不成声,“清林,爹来看你了。”旁边的妇女也上来抱着陈清林说:“孩子,这些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啊。”陈清林有些没反应过来,呆呆的杵在那里。后面那少年过来,拉着陈清林的胳膊说:“四哥,我是清煊啊,你认不出我来了吗?”
    陈清林这想明白过来,就说呢,怎么觉得这少年如此眼熟,原来是自己六叔的大儿子陈清煊。他眼里的泪像是开了闸的般,再也止不住了。“四哥,接到你的信我们就来看你了。我三伯和三娘,这几年一直在郑州。三伯回家几次,都看着家里没人,以为你也……”
    陈克忠走到儿子跟前,摸着儿子的脸说:“清林,要不是这次你六叔回来,把你往家写的信带到了郑州,我这才知道原来你当了兵啊。”那妇人也抹着泪说:“清林啊,你爹这几年来,没一天不在念叨你,一接到你的信,就赶紧回来了。”
    连长听说陈清林的家人来看他了,专门安排了伙上给他们做一顿好吃的。陈清林陪着父亲几人一起去伙房吃饭,在路上他才知道,那妇人原来是爹在郑州逃荒时候遇见的同乡,也是个苦命的女人,姓张小名叫秀花,县城东关人。她家里的人也是在前几年都饿死完了。两个都是比黄连还苦的命,时间久了,也就搭伙一起过日子了。听爹这么说,陈清林心里五味杂陈,半天没有说话。
    吃过饭,陈清林带他们在部队大院转转,那妇女看陈清林一直闷闷不乐,便对他说:“孩子,你要是不愿意我和你爹一起过,回去我们俩就分开,各过各的。你们爷俩好不容易见面了,你这样子,我心里也难受。”陈清林知道,这些年爹在外面也受了不少罪,再说自己这当兵之后,也不能在爹跟前尽孝,这个女的看起来了人挺忠厚,和爹在一起过日子,也算是有个伴吧。
    他想了想说:“你们还是过你们的吧。这时下大家都不好过,我以后可能要上前线打仗去,你们俩在家好好过,相互也能有个照应。”看到儿子这么表态,陈克忠心里也有些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他们在部队呆了两天之后,就回到陈家沟去了,临走之前,他对儿子说:“我以后哪里也不去了,你有啥事,只管给家里写信。有时间了,你就回家看看去。”陈克忠和儿子告别之后,直接回到了陈家沟,他再也不想离开家了。他要在家等着,他得在家等着,这样,儿子回来的时候,这个家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荒芜和凄凉。
    陈克忠和张玉荣用了几天的时间,把整个院子打扫的干干净净。高高的青石板上,仿佛还印着父母妻儿的脚印;偌大的院子里,仿佛还回想着妻儿的笑声。陈克忠把扫帚往地下一扔,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呜大哭起来。这么多年来,无论他在外面遇到了什么样的苦难和危险,他从来都没有哭过。可今天,当他回到自己的家里的时候,却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悲苦了。
       1949年8月,陈清林所在的部队接到命令,为了保护在金秋十月新中国的成立不被那些敌对势力所干扰,他们要开拔到北京外围担任防卫任务。临走之前,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只说自己要离开新乡,到新的战场去。等安定之后,会给家里写信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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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6-13 08:58:44 | 显示全部楼层

七十六

      1949年的10月1日,随着毛泽东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的大手一挥,用洪亮的声音昭告全世界,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整个中国为之沸腾了,万物复苏、百废待兴的中国大地上,无数的人们在欢呼,在呐喊。在灾难中挣扎了半个多世纪的中华民族,终于挺直了腰杆,开始了新的征程。
    黄河北岸清风岭上的陈家沟,也是欢天喜地。陈克忠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面带笑容,大大方方的走到了人前去,他再也不用担心,会有人来抓他了。他含着泪,到爷爷奶奶爹娘的坟前,失声痛哭。他想起来自己那几个被饿死的孩子,还有自己那含辛茹苦的媳妇原氏,更是伤心欲绝。他在坟头一直坐到了天黑,这才站起来,他擦了擦眼泪对着坟头说:“爷奶,爹,娘,你们老人家在世的时候,就希望我能好好的把太极拳练好。这么多年,我虽然一直在外面讨生活,给别人赶过大车,也给别人背过包出过苦力,可是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荒废过太极拳。我每天再苦再累,也都会打拳的。今天,我就给你们再打一遍,看看我是不是给你们老人家丢脸了。”
    说罢,陈克忠认认真真的摆好了架势,在祖上坟前把太极拳演练了一遍。直到新月西沉,寒露已重,这才回到了家中。自从,陈克忠每天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刻苦练拳不曾间断。期间,儿子陈清林断断续续从部队上给他写了几封信,把自己的近况给爹述说一遍。在信里他对父亲说他现在在上海当兵,是侦察连的班长。在信的末尾,也总是不忘记交代几句,要二位老人家注意身体等等。陈克忠看到信后,很是欣慰。每次收到儿子的信,他都会在第一时间,写了回信,把家里发生的事,给儿子也讲了个清楚。
    日子渐渐安稳下来,陈克忠相信,好日子已经到了。他每天天一亮,早早吃 了饭,到地里收拾庄稼,干些农活。晚上到家吃过饭,也不出去和人说话聊天,就在院子里练拳,一直到后半夜,这才去睡了。
    1950年8月20日,政府公布了《关于划分农村阶段成分的决定》。全国上下,进入了轰轰烈烈的成分划定工作。按规定,凡占有土地、自己不劳动而靠剥削为生的为地主。其主要剥削方式是收取地租,占有或租人土地、有比较优良的生产工具及活动资本,参加小部分劳动但主要以剥削雇佣劳动为生的为富农。占有或租人土地、有相当工具、直接从事劳动并以此为生的是中农。租人土地来耕作、有不完全工具、受地主、富农剥削的是贫农。全无土地和工具、主要以出卖劳动力为主的是工人其中也包括有雇农。
    早在土改前期,陈克忠家里的土地都已经分给了村里那些没有土地的人民,家里也就仅剩下了几亩地和三间厢房,在划分成分的时候,他被划为了富农。老实本分的陈克忠,和自己的女人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晚上吃过饭,关上门在家里练拳练到夜半时分,比起前些年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大家都知道他曾经跟着陈鑫学过太极拳,田间地头没事的时候,大家便叫着陈克忠给大家打拳练功。经过那十几年的战乱年代,人们好不容易能过上太平日子,也就想着把老祖宗的东西,都再拾起来。
    “疯秋,没事时候带几个徒弟吧。咱们村里会打拳的,也就你们十来个人了。可不能把咱们陈家的太极拳给毁了了啊。”这天,陈克忠从地里干活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同族中的一位道高望重的长辈,对他语重心长的说道。陈克忠笑着说:“谁跟我个疯子学打拳啊。”
    老人家呵呵笑了,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看陈克忠说:“当年陈鑫给你取这个名字,可不是让你真疯了啊。”一听到陈鑫二字,陈克忠心里猛地一惊,那个精干矍铄的瘦老头,仿佛站在了他的面前。
    吃过晚饭,陈克忠一反往常,没在院子里打拳,反而和衣躺倒了床上。张玉荣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今天不打拳了?”她一连问了几遍,陈克忠都好像没听到一样。张玉荣哼了一声,她转身收拾灶台去了。自己跟着他过了这么几年了,也不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闷不做声一言不发的,可能又想他儿子清林了吧。
七十七

    早在战乱的时候,陈克忠有两个妹妹被人贩子给拐了去,也不知道卖到哪里去了。1953年,陈克忠家忽然接到一封信,是从石家庄写来的。打开一看,陈克忠喜极而泣,原来是丢失的五妹妹写来的。
    五妹妹在信中,把这些年在外面的经历都给家人说了一遍。原来五妹妹被拐走之后,卖给了石家庄一户人家做了童养媳。眼看着她年龄大了,人家要让她成婚呢。性子烈的五妹妹提了个要求说要给家里写封信,得让爹娘兄长都知道自己还活着。陈克忠给五妹妹回了一封信,把家里这些年来发生的事简单给妹妹说了,让妹妹在那边安心过日子,等他一有时间就过去看她。
    到过快过年的时候,陈克忠家里又收到了四妹妹的信。四妹在信里告诉家人说,自己当年也是被人拐走了,结果给卖到了外地,后来又流落到江苏淮南,就在那里找了个人家。现在日子好过了,十分想念家里,也不知道这么多年,家里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陈克忠知道了俩妹妹的消息,就开始在心里盘算着,有机会得去看看这俩妹妹。心里也一直在念着,到儿子的部队上去看看,可儿子说他去朝鲜打仗了,也不知道他啥时候才能平安回来呢。  
        队里准备在村北建个砖瓦窑,为了能保证每一窑的砖烧出来都是好的,对火候的把握是有相当高的要求。烧火这个活,看似轻松,却因为太过绑人,很多人都不愿意去,当时烧窑哪里有煤呢,全部都是那些庄稼杆子以及野草,不仅累,而且还特别的脏。这些活,毫无疑问的,都落到了那些黑四类分子的头上。黑四类是对那些地主分子、富农分子、反革命分子和坏分子的统称。身为富农成分的陈克忠,被派到了在砖瓦窑烧火的活儿。而实际上,他的大名陈克忠并没有几个人知道,更多的人都叫他疯秋。陈克忠自己有时候也是爱说上几句笑话,疯秋的名号越来越响。但也是因为如此,大家都对他的话不以为然。有时候他说了个什么没在调上的话,大家也都哈哈一笑说:“疯秋的话,你也能当真?”于是,大家哈哈大笑,什么事也都没有了。
    “叔,晚上你烧窑没事的话,我去找你喷会儿?”喷在河南温县方言里的意思,也就是聊天和唠嗑。说话的是一个叫陈伯先的,比陈克忠小十来岁。由于他识文断字,在村里算的上是一个文化人,还负责村里财务上的事,也就是村会计。
    “来就来吧,反正晚上我也没啥事。”陈克忠平时就和他私交不错,俩人虽然辈分上差了,但关系却是非常要好的。陈伯先也是从小就跟着家里人练习太极拳的大架套路,身上也是有几分功夫的。
    晚上叔侄俩就坐在窑洞口那,一边聊天,一边注意着窑洞里的火候。俩人聊的兴起,陈克忠便起身打拳,只看得陈伯先是连连叫好。“叔,咱们这太极拳是真好,只可惜我学的是大架。”陈克忠坐下来说:“太极拳的拳法拳理是一样的,大架小架都是非常好的。你要想学小架,我也可以教给你。”
    从此时候,陈伯先只要没事,就会到砖瓦窑找族叔陈克忠。两个人或相对而坐,谈古论今;或者趁着窑洞里的火光,打上几趟太极拳。有时候,陈伯先也会带了白酒和些下酒的小菜,叔侄俩竟然也能酣畅淋漓,欲醉方散。
    慢慢的,疯秋会打拳并且还有功夫的事,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晚上干完活没事了,也会有人过来找他,说想学太极拳。这时候,陈克忠也总是毫不保守,他心里一直记着陈鑫临终前对他的祝福,一定要把太极拳传下去。
    一个下午,窑上收工比较早,看天色还亮的很,于是有几个人就开始撺掇着要陈克忠给大家耍上几招,让大家开开眼。陈克忠一边推辞着,说要回家看看月琴吃饭了没有,结果几个年轻人上去就把他按到那里,说要是不来上几招,那就别想回家了。
    陈克忠挣扎了几下,那几个人反而更用力了。在那个一切都非常贫瘠的年代里,大家除了下地干活,没有别的可供大家娱乐的方式。一看到一群人把疯秋给围在中间,本来想要回家吃饭的,也不走了,站在一旁在那煽风点火。
    “把疯秋给按住,今天不给咱们打几招,就不让他回去。”
    “就是就是!不打拳的话,就把鞋子给脱了扔到窑洞里去,让他晚上回家给媳妇跪床头。”
    “疯秋,来两趟吧。大家都说你会打拳,谁都没见过,算什么会打拳啊。”
    陈克忠还是不想在大家面前打拳,解放前要不是因为打拳自己能跑那么远,到处流浪逃生。他使劲挣扎着,但也不敢太用力,怕伤了别人。
    “算了算了。你们放开他,让他回家去吧。他要是真会打拳,早给咱们打多少遍了。唉,可怜陈鑫那老头,听说还收他当了亲传弟子呢。就这怂样,估计陈鑫当年也不咋地吧。”说话的人,是故意想要激怒陈克忠,看他到底会不会打拳。果然,一听说到陈鑫,陈克忠心里的火一下子就起来了。说我陈克忠可以,但是说我师傅,就不行。想到这里,陈克忠心念一动,使了个巧劲,自己从一群人的挤压中如金蝉脱壳般,轻轻松松出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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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6-14 09:04:17 | 显示全部楼层

七十八

    那几个人还压在一起,旁边的人看见陈克忠正笑嘻嘻的背着手站在人群之外。大家都懵了,咋回事,疯秋不是明明不是被一堆人压着呢吗?
    陈克忠说:“要不这样吧,也别让我给你们打拳了。你们要是能追上我,咱们再说打拳的事,中不中?”说罢,陈克忠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尽量把身子压得很低。“我就这样在前面跑,你们在后面追,三圈为限,如果你们追上我的话,我就天天给你们打拳。”一听他的话,周围的人都大笑起来。这个疯秋,就那样蹲在地上,跟个小人官一样,还不知会不会跑呢。
    陈克忠后面,跟了有十几个年轻壮小伙,他们摩拳擦掌,心里想着不仅要追上他,还得治治他。大家选了个人当司令,管给大家喊开始,只听他一声大喊:“开始!”场子上的人都睁大了眼睛,他们一定要看看,这个疯秋到底有多厉害,敢说那样的大话。
    只看见陈克忠蹲在地上,好像是装了轮子一样,没看见他怎么挪动身体,只看见他嗖嗖的往前飞快地移动着,后面的那些个人,明明跑的都比他快,却怎么也赶不上他。看的人眼都花了,却还是没瞧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他越跑越快,等陈克忠蹲在地上绕晒砖坯的场子转够了三圈回来之后,那几个大小伙子们才刚刚跑完了第二圈。
    陈克忠这一手,可是从来没有人见过,满场子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疯秋原来是真是有功夫的,今天就看见他露这么一手,可是开了眼啊。
    “疯秋,你这是太极拳吗?太极拳不是打拳的么,我见过啊?”有人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究竟是不是太极拳。
    “疯秋,这算什么功夫啊。怎么从来没见过?”大家七嘴八舌的都在问陈克忠,陈克忠慢条斯理的拍拍身上的土说:“太极拳的功夫可是深着呢。”然后,就自顾自背着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迈着大步回家去了。
    开始收麦子了,陈克忠和张玉荣把地里的麦子用镰刀割完之后,用架子车把麦子拉到麦场上去碾场,这才发现自家的石磙不见了。两口子到处找都没找到,眼看着要变天,再不碾可就把这些麦子泡在雨肚子里去了。看着陈克忠急的满头大汗,有个人跑过来悄悄给他说,他家的石磙被人给推到井里去了。陈克忠二话不说,脱掉褂子就跳到井里,吓得张玉荣脸都白了,腿也软了,一屁股坐到地上,一边哭一边喊救命。
    张玉荣这一哭一喊,大家都赶忙丢下手里的活,纷纷往井边跑过来。有人正准备跳下去找人呢,就看见一个石磙子先从井里冒了出来,然后就听见陈克忠的声音说:“帮我接一下啊,我举不动了。”大家七手八脚把石磙捞上来,陈克忠浑身湿漉漉的,轻轻一跃,从井中跳了出来。这场面,把围观的那些人都给惊呆了,原来这疯秋,还真是会功夫的。从此之后,缠着要他教拳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陈克忠对想要跟他学拳的人,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也是留着意。陈鑫在世时候嘱咐过他的那些话,他一点都没有忘。学拳先学着做人,把人做好了再说学拳的事。不忠不义不孝之辈,陈克忠从来不肯传授他一招半式。陈伯先和他走的近,耳闻目睹,对他的拳术那是十二万分的佩服。虽然他之前曾经学过大架,但陈克忠并没有门派之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带着他在窑场上一遍又一遍认真揣摩着太极拳的真谛和精妙之处。

七十九

    转眼到了1954年初,这期间陈清林很少给家里写信了。他所在的部队已经被派往了朝鲜战场,虽然他也听说了朝鲜战争都已经结束了。可还是有一大部分官兵留在了朝鲜,支持朝鲜的建设。因为通讯极不方便,陈克忠无从得晓儿子的情况,不知道儿子在战场上是生是死,也不知道有没有受伤,心里的郁结越来越重。
    陈伯先知道他的心事,前前后后五个孩子,也只保住了清林这一棵苗,能不惦记吗?可战场上生死也就是瞬间的事,这么远的地,谁知道会是啥结果呢。他看着陈克忠闷闷不乐,晚上弄了一瓶老白干,还带了一包煮花生,坐在窑口那就喝上了。他还没开口,陈克忠倒先说话了:“这两天秀花和我说,想把她娘家侄女抱过来,我这一直还在寻思呢。”
    陈伯先看陈克忠的意思,也是想跟前有个孩子,能闹闹心。果然,陈克忠叹了一口气说:“你说我,这也前前后后养了五个孩子,到了了,身边连个说话的都没有。清林又跑到国外打仗去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你说说我可咋活下去。”
    陈伯先抬头看看月朗星稀的夜空,一向能言善道的他,竟然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了。许久,他把目光收回来,酒瓶早已经见底了,陈克忠也起身加柴添火去了。
    没过多久,陈克忠身边就多了个一两岁模样的小女孩。陈克忠宝贝的很,走哪儿都要带着这个小丫头,还给她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月琴。月琴眉清目秀,聪明伶俐,谁看见了都喜欢。也是这个小丫头的到来,陈克忠终日阴郁的脸上,总算是有了一丝的笑容。
    陈克忠肩上架着月琴,闲来无事就看着一群小孩子在玩泥巴。有个小孩子手里缠了根线,线上拴了根长线,长线那头绑着个小麻雀唧唧喳喳的,小孩子们也不玩泥巴了,都缠着那个小孩子逗弄那个小麻雀。月琴一看好玩,闹着非要不可,陈克忠把女儿放在地上说:“丫头,你先站着,看爹给你也抓个小鸟来。”
    边上有人经过,听陈克忠这么说不由笑了,“疯秋,你这俩手空空的,咋给你闺女抓鸟呢?”陈克忠没理会那人,瞪大眼睛四处瞅着,他看见前面那槐树上落有麻雀,便蹑手蹑脚走了过去。周围的人都没看清楚到底发生了啥事,就只看见个影子忽然拨地而起,有悄然落地,陈克忠已然到了月琴的身前弯下腰说:“丫头,看爹给你抓了俩呢。”说完把手掌一伸开,俩只小麻雀正瞪着俩眼睛看着呢。月琴高兴地蹦起来,伸手要抓,陈克忠又把手捂住说:“我给你找根线拴上,不然就飞了。”
    月琴骑在爹的脖子上,闹着要看。于是陈克忠一只手抓紧了闺女的腿,一只手高高举起,俩小鸟在他的手心里扑腾扑腾的,可就是怎么也飞不起来。这景象,把看着的人给震住了,这疯秋练的到底有多大股劲,就连长翅膀的鸟儿都飞不出他的手心呢。
    远在朝鲜的陈清林,也无时不刻惦记着家里的父亲。可身在异国他乡,思念之情也只能深深地藏在心底。终于到了1955年的春天,和煦的春风还没来得及融化鸭绿江面上厚厚的冰雪,他们就接到了通知,可以开拔回到祖国的怀抱去了。在他们离开朝鲜的时候,朝鲜方面还授予了陈清林一枚军功章,证书上写着:为了国家的强大保卫祖国与敌人战斗功劳显赫1953年9月24日以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会议、上议委员会的名义授予陈清林同志军功奖章以此证明。
    陈清林小心翼翼的捧着这枚军功章,激动地眼泪都出来了。他要把这枚军功章带回家里去,让自己的父亲也看一看,摸一摸,好让自己的父亲知道,儿子在战场上没给他丢脸,没给陈家的祖宗丢脸。
    一回到祖国,陈清林第一件事就是给父亲写信,说自己已经平安回到祖国,因为军务比较繁忙,暂时不能回去看望他老人家。陈克忠接到儿子的信,高兴的手舞足蹈,抱着月琴转了好几个圈。
    幼小的月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看爹这么高兴,那肯定是好事了。她用稚嫩的声音说:“爹,啥事都把你这么高兴?”
    陈克忠用胡子拉碴的脸在小月琴的脸上蹭了蹭说:“丫头,你哥来信了。他从朝鲜回来了,他回来了。”
    晚上在烧窑的时候,陈伯先也听到了这个好消息,由衷的替陈克忠高兴。这么多年,陈克忠哪有过一件舒心的事啊。“叔,要不您去部队看看清林去?”陈克忠笑着说:“我也有这个打算呢。我先去石家庄看看我五妹,再折回来到江苏淮南去看看四妹子,然后就去清林的部队看看去。看看我儿子到底在哪里当的啥兵,听说在朝鲜还得了块军功章呢。”
    陈伯先帮着陈克忠把窑洞里的火拨弄的更旺些,俩人就到窑场上练拳去了。趁着陈克忠高兴,陈伯先试探的说:“叔,我听好多人都说你有轻功,到底你有没有啊。”陈克忠嘿嘿笑了笑,并没接他的话,随手在地上捡起了一根树枝,当做是一把刀,趁着皎洁的月光练了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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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6-15 07:51:07 | 显示全部楼层

八十

    1955年春末夏初时节,陈克忠只身去了福建泉州,到陈清林所在的部队看望儿子。这时候的陈清林,已经荣升为侦察排的副排长了,每天都会带着自己的兵出去训练。
    陈克忠没事的时候,也会到练兵场边上去,看儿子怎么训练他手下的兵。看的时间长了,居然也看出点门道了。
    “清林,我也看了这几天,你们这些练兵的方法啊,全都在咱们的太极拳里呢。”陈克忠等儿子训练结束,和儿子并肩走着回住的地方。
    陈清林笑了说:“爹,咱们的太极拳哪里有这么神奇啊。这可带兵打仗,真枪实弹的打,一颗子弹过来说没命就没命了。”
    陈克忠站住脚步,很认真的对他说:“你别小看太极拳。你们练得不是也有格斗和擒拿吗?咱们太极拳里讲的可比你说的那些好多了。”说着,陈克忠一个伸手,陈清林没有防备,要不是陈克忠点到为止,估计就得狠狠地摔倒地上了。
    “好,好!打的好啊,陈排长,这位老人家是谁啊?”对面走过来一位军官,正好看见了陈克忠把陈清林撂倒的场面。
    “报告首长,这是我父亲陈克忠。他特意从河南温县陈家沟来看望我的。”陈清林一看眼前这个人是刘伯承,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直挺挺的站在刘伯承面前,啪的敬了个军礼,朗声回答。
    刘伯承一听是自己手下兵的父亲,快步走向陈克忠,双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亲热的说:“老人家,感谢您为我们部队培养了一位优秀的战士啊。”由于刘伯承是四川人,他的口音带着浓重的方言,陈克忠并没听懂他的话,一下子愣住了。刘伯承这个时候已经是国防委员会副主席,同时还担任着军委训练总监部部长的职务。他今天是来这里检查工作,没想到正好看见父子俩正过招呢。
    刘伯承给父子俩打过招呼之后,笑眯眯的走了。陈克忠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悄悄问儿子这是谁。陈清林笑了,“爹,这是刘伯承大将军啊。他的名字你不可能没听说过吧。”
    一听眼前这人就是鼎鼎大名的刘伯承,陈克忠的心里顿时生起无限敬意。他在武汉的时候,没少听姑父李灵石提起过这个人。后来教贺龙陈毅以及刘少奇几个学太极拳的时候,也是经常听他们说起来过刘伯承的大名。听爹这么一说,陈清林用怀疑的眼光看了看陈克忠说:“爹,您真的见过贺龙和陈毅他们吗?”
    陈克忠这时候一挺胸,得意的说:“怎么,你爹我还能骗你不成。”
    父子俩一路说说笑笑,回到了宿舍里。晚上吃过晚饭,陈克忠一看陈清林要出去,一把拉住他说,“不许出去,从今天晚上开始,你得跟我学太极拳。”
    “爹,我会打太极拳。我从小都跟爹学的,您都忘了?”
    “你那时候小,才学多少东西。咱们太极拳里面的东西多着呢,我这么远跑来找你,你以为就只是看看你啊。我想要把这东西都交给你,你哪里也别去。”陈克忠死死地挡住屋门口,就是不让儿子出去。陈清林无奈的说:“好。那我就跟您去打拳吧,不过有一条咱得提前说好,我要是哪点不会,您可不能再用烟袋锅子敲我了。”
    一听儿子提起来这茬,陈克忠这才想起来儿子学拳不好好学,自己没少用烟袋锅子敲他的事。他干笑了两声,到里屋把自己带的包袱给解开,从里面拿出了四本小册子,递给陈清林说:“这是我师父陈鑫在世的时候写的太极拳图解,这里面可都是他老人家一辈子的心血。你要是真能把这本书看懂了,你小子的功夫就不得了了。”看着爹认真的神情,陈清林知道,爹说的是实话。
    陈清林双手从爹的手里,把那四本薄薄的册子接过来,打开上锁的抽屉,放在了抽屉的最里面,又上了锁。陈克忠说:“这书你得好好保存着,这可是咱们的传家宝啊。等你啥时候回家了,咱家里还有陈鑫爷写的其他拳书,你再好好看看。”
    从当天晚上开始,无论白天陈清林的训练有多忙,只要一吃过晚饭,就跟着陈克忠学习太极拳。跟小时候学拳不一样,陈克忠只要一讲,陈清林心里就明白了该怎么运气怎么出招。陈清林的拳术进步的非常快,就连陈克忠也为之吃惊了。他说:“你孩子要是专心练拳,一定有成就的。”
    陈清林白天带兵去训练的时候,陈克忠就在部队里面到处走走看看。所到之处,那些战士对他都是非常有礼貌,陈克忠觉得这一切都是儿子带给他的荣耀。活了四五十岁了,啥时候也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啊。在家里,不是被这个指派,就是被那个使唤,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自己家的成分是富农啊。想起来这个,他得问问儿子,听说成分这个事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很大的,不知道儿子有没有收到牵连啊。

八十一

    听到父亲说起来成分的事,陈清林安慰父亲说:“没事,对我没影响的。当时部队要我们填写个人的真实情况,我就把咱家有几亩地几间房子都写上了,我的阶级成分为中农。”
    陈克忠担忧的心并没有放下,“我在家被定为富农了,这个事你没给你们首长汇报吗?”
    陈清林看父亲一脸担心的样子,就安慰父亲说:“别想了。这事早都过去了,再说当时我填写咱家情况的时候,部队都派人去咱们村调查了好几次。这事你就别想那么多了,你看看在部队里,大家都您不是都挺尊重的吗?”他又给父亲举了好几个例子,可这么多年来的逃亡生涯,早就让陈克忠养成了胆小谨慎,甚至有些怕事的性格了。他嘴上虽然不说了,但心里还是没能完全放下。
    陈克忠在部队里一直住了大半年,把该教给儿子的拳术基本都教完了,余下的,就要他自己多练多悟才是。因为陈清林所在的部队接到了新的命令,又要往惠安去,加上自己离开家也半年多了,不知道家里成啥样,得回家去了。
    陈清林看爹欲言又止,知道爹肯定还有什么事没给自己说。在他再三追问之下,陈清林这才把自己的心事给儿子说了。原来在他还在家里烧窑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他存在偷税漏税行为,要抓他去坐牢呢。
    “爹,您到底有没有偷税漏税这些行为?如果有的话,您就应该去主动坦白交代问题啊?”当了这么几年兵,陈清林的政治觉悟已经很高了。
    一听儿子也这样问自己,陈克忠委屈地说,“我就不过是在砖瓦窑管烧火的,我什么时候偷税漏税了?”
    陈清林一听也是,爹一个给人烧火的,怎么能给偷税漏税扯上关系呢。“你不是在家还教别人打拳么,您有没有问人家收钱?”陈清林想起来爹来的时候就给自己说过在家教拳的事。
    “一分钱我都没有收过。他们也是没事跟我瞎比划的,我啥时候收人家钱啊?”陈克忠想想,说不定是有人认为自己教别人打太极拳,私下收人钱了才会诬赖自己偷税漏税的吧。
    陈清林问清楚之后,提笔给温县武装部写了一封信,把父亲的事说明情况,请求当地武装部在调查之后,给一个明确的回复。信写出去没几天,武装部就回信来了,说他们已经派人调查过了,陈克忠不属于偷税漏税行为,让陈克忠放心大胆的回到家乡来吧。
    陈克忠一看政府都说自己没事了,终于把这么多天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到了肚子里去。他又在儿子的身边住了几天,看着他把自己教给他的太极拳练得差不多了,这才和儿子告别,说要回家去了。陈清林原本想挽留父亲在部队多住几天,可眼看着接到命令,他们要到惠安去。在陈克忠离开部队的时候,整个团的人都整整齐齐地排好队,齐刷刷的给他敬了个军礼。几位首长也特意过来为他送行,嘱咐他回去了要是有啥困难,就给组织上汇报,组织上不会不管的。
    陈清林千叮咛万嘱咐的,依依不舍把父亲送上了火车。对于他们父子来说,这半年的时间实在是太短太短了。临行之前,陈克忠又反复叮嘱儿子说,一定要好好学习太极拳,这太极拳里面的宝贝多着呢。
    陈清林含泪答应了父亲,眼看着火车要开了,他这才松开父亲的手,下了火车。隔着车窗,父子俩相互挥着手,在一阵咣当咣当声中,父子俩再次分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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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

    回到家里的陈克忠,又变回到了疯秋的模样。他在儿子部队里受到的那些礼遇,在村里显然已经是不可能了。尤其是中央提出了新的号召,要农民们成立互助组,原本不太明显的阶级成分,阶级矛盾一触即发。因为陈克忠是富农成分,属于被管制对象,他反而不如以前那么轻松了。跟他学拳的人,早都溜得远远了,唯有陈伯先,没事的时候总会过来找他聊上几句,说说心里话。
    陈克忠被分到了焙房里,和其他人一起干着焙地黄的活儿。陈克忠唯一的乐趣,就是回到家里逗逗月琴,和她玩上一会儿。趁着晚上没人了,关上大门,自己在家里打上一两个时辰的拳。张玉荣年龄虽然比陈克忠小了12岁,但过日子也是一把好手,在她的精心操持下,陈克忠虽然在外面过的不舒心,回到家的时候,总是能吃上可口的饭菜,紧绷着的心思也会松弛下来。
    焙地黄也是个技术活。翻的勤了,有些地黄就没有均匀受热,会导致半生不熟;翻的慢了,有些地黄就会被炕糊了,也不行。陈克忠这个五类分子,自然而然就成了多干活的对象,眼看着时间要到了,就有人喊着:“疯秋,该翻地黄了。”陈克忠听见有人叫,不管手里正在干啥事,赶忙起身到焙房翻地黄去了。在他干活的时候,旁边几个人一边有一下没一下的装装样子,一边拿陈克忠逗乐子。
    “疯秋,听说你在你儿子傻林的部队里,享受的是老太爷的待遇?”
    陈克忠没抬头,也没接他们的话。这帮子人,不就是想看自己的笑话。才不搭理他们呢。
    “疯秋的话你也信啊。要是他真能当上老太爷,还来这个小村干嘛。”旁边有人一唱一和,他们知道陈克忠经不过逗。果然,陈克忠回头捡了个大地黄,朝着那人扔过去说:“干你的活吧,没人把你当哑巴。”
    几个人一哄而上,把疯秋一把按到地黄堆里。一边把他往地黄堆里埋一边笑着说:“疯秋不是有功夫啊,你给咱们来一手看看。”陈克忠不敢用自己的功夫脱身,只是喊叫着说:“弄坏了地黄,你们来收拾。这可是集体财产。”大家也只是闹闹而已,没什么恶意,听到疯秋喊的话,大家便也都把他放开了。
    等把焙房里的地黄都翻了一遍,天色也就晚了,大家都要回家吃饭去了。几个人还想逗一下陈克忠,于是就堵着门口不让他出来。“疯秋,有本事你从这挤过去啊。”
    陈克忠拿眼斜着瞅了瞅他们,没搭理他们,直接就往他们几个身上挤过去。
    大家哈哈笑了,谁都知道陈克忠说话颠三倒四,和他在一起,大家的情绪总是很高涨的。干了一天活,回到家里也是黑灯瞎火的,无聊之极。倒不如晚回去一会儿,还能找个乐呵。
    陈克忠挤了半天,却被那几个人左推右挡的,始终没能出门去。眼看着天色越来越黑,再晚点回家,月琴就该哭闹了。他一想到女儿月琴,心里也有些急了。他往后退了几步,然后低着头弯着腰,直接朝堵在门口的那几个人身上撞了过去。那几个人估计也没想到陈克忠会来这一手,一分神的功夫,就看见陈克忠飞一般早跑出门去了。
    看着疯秋跑了,其他人也就散来,大家三五成群,一边走一边聊天。“你见过疯秋打拳没有?传的邪乎着呢,说他能从井里顶这个大石磙都蹦出来,真的假的?”
    “没那么神,不是蹦出来的。他举着个大石磙没错,可不是蹦出来的。”当时帮着捞石磙的人,他就把当时的事给讲了一遍。在讲述的过程中,那人又添油加醋渲染了一番。说的人口若悬河,听的人将信将疑,疯秋果真有那么大的本事的话,咋还是这样子呢。

八十三

    眼看着要过年了,陈清林给家里来了一封信,还把他省吃俭用存下来的津贴给陈克忠寄回来,要他多买点年货好好过个年。陈克忠乐滋滋的揣着汇款单,上公社邮局取钱去了。
    走到路上,遇见了同村几个人,也说要去公社赶个集,买点年货啥的。于是,大家也就结伴而行,陈克忠心里却急着先取了钱,买块花布让秀花给月琴做上一件新衣裳,这嘴里说着一起走一起走,结果没几句话的功夫,他就把一群人给远远扔在后面了。
    “这疯秋,脚上装轮子了?跑这么快。”一个人看着陈克忠的背影说。另外一个人噗嗤笑了,“他呀,会轻功。走路脚都不带粘地的,有一次我去他家找他借个东西,刚好看见他从墙外面跳进来了。他家的墙你们都知道,有丈把高吧。”
    大家这你一言我一语,把自己见到的听到的关于疯秋的事都说出来了。有个跟陈克忠私交关系不错的笑着说:“你们看到这算啥啊。你们都听咱们老辈人说过贴墙挂画没?”
    “听我爷说过,说咱们陈家以前的老祖宗会这个。可听说早都失传了啊。”
    “失传倒没有。我有一次去他家闲坐,说起来这事的时候,疯秋说这有啥难的,我给你来一个。也都没看清他咋起来的,就看见他跟个蜘蛛一样,贴那墙角上去了。”他想起来,这还是陈克忠从部队回来那几天,大家都喜欢听他讲部队的事,他也好奇,就趁着没人过去找他了。当时陈克忠把自己贴到墙上去的时候,他还不相信自己的眼,一定说墙上有啥可以支撑他的东西。结果他自己拿着手电找了半天,光溜溜的墙面上,什么都没有。往墙角那一照,才看见疯秋就像一只壁虎一样把背贴在墙角处,看着他嘿嘿笑了。
    大家一路走一路说笑,几里地很快也就到了。马上要到年关了,三里长的大街上熙熙攘攘,从东头到西头,被堵了个严严实实。可邮局还正好在街道的中间地段,这要挤着走过去,还不得到了天黑啊。这月琴可是还在家等着自己买好吃的回去,可不能这样干挤着。
    心里有事了,陈克忠把双手抱住胸前,依旧一副走马观花的样儿来。可奇怪的事发生了,那些原本拥挤的人群,好像遇到了什么巨大的推力,自动向两边分去,陈克忠从中走过去,人群很快又在他身后合流,再次变得水泄不通。到邮局取了钱,陈克忠这也不急了,随着人群慢慢的在各个摊前打看,有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直到太阳都有些偏西了,眼看着天就要黑下来,陈克忠才把要买的东西给买齐全了。有给媳妇闺女扯的几尺花布,有二斤肉,有几根大葱,还有给闺女月琴买了二尺头上扎花的绸,这才满意的准备打道回府。
    虽然天都要黑了,集上的人却还是多的走不动路。这时候几个同村的也看见了陈克忠,几个人一边打招呼一边说搭伴回家,却也都发愁这人太多了,啥时候才能出了这集呢!陈克忠把自己置办的东西往肩上一背说:“你们几个一个挨一个,都跟着我身后走。啥也别说,直接跟着就是了。”几个人有些没明白过来,陈克忠也不解释,在前面走着,那几个人也赶紧先跟上。也奇怪了,明明很拥挤的人群,他们跟在疯秋的身后,竟然如入无人之境,行走起来轻松自如,很快就从摩肩擦踵的人海中挤了出来。
    “疯秋,你到底使的啥法子啊?怎么跟你身后走这么轻松?”
    “给我们说说吧疯秋,你到底有多少功夫?”
    “疯秋,你那天抓鸟我可是看见了,你这疯子,一身好本事。可惜可惜了啊!”
    听到了可惜二字,陈克忠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想起来陈鑫临终前那殷切的眼神,心里顿时一沉。“师父,不是我不想把咱家的宝贝给传下去,可眼下这情势,也没人愿意学这个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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